详细内容

31.墓园

从叔叔婶婶家离开后,宿琴就直接导航去了眠安公墓。

她开了整整一个半小时的车,才到达位于雁坛市牧湖区西南角,一个依山傍水的公墓园。

在公墓大门口,宿琴停好了车子。这时,她想到了卡片上的话,“你来,我送你一只乌鸦”,显然那个鸟笼是用来装乌鸦的。

宿琴去后备箱,拎出了那只空鸟笼。然后,向门口那一排小平房走去。

在一间门上贴着“咨询”字样的小屋门口,宿琴敲了敲门,走了进去。

简单说明来意后,对方让她去了隔壁一间屋子。原来,这间屋子是用来作墓地售卖咨询的。

而另外一间屋子上,写着“扫墓”两个字。

宿琴推门进去后,只见屋子里坐着一个看起来二十多岁,穿着蓝色工作服的年轻人,面前放着一台电脑。

“您好,是来为亲人扫墓的吗?”

宿琴愣了一下,点点头。

“我们这里最低是58元的套餐,然后是88元,128元,168元,以及198元的套餐。最高的话,则是698元的套餐。请问,您想办理哪一种?”小伙子说着,递给宿琴一张彩色单页。

只见单页上写着:58元,鲜花+纸钱;88元,鲜花+纸钱+蜡烛;128元,鲜花+纸钱+元宝+蜡烛;168元,鲜花+纸钱+扎彩+元宝+蜡烛;198元,鲜花+纸钱+扎彩+哀乐+元宝+蜡烛;698元,去世十周年忌日专用,鲜花+花圈+白花+白布+纸钱+扎彩+哀乐+元宝+蜡烛。

看到宿琴有些犹豫不决的样子,小伙子再次说话了,“我们这个价格都是经过雁坛市物价局审批的,您也可以在我们官网上查到,没有任何乱收费的项目。”

宿琴放下手中单页,“你先帮我查一下,墓地的具体位置在哪吧。”

“好,”小伙子说着,坐到了电脑前,“墓主的姓名是?”

“朱晚晴,朱就是朱砂的朱,晚是晚上的晚,晴是晴天的晴。”

小伙子在电脑上输入名字,屏幕上很快跳出了相关的信息。

“在C区263号。哟,今天正好是这位朱老太太去世十周年呢。”小伙子略带着一点惊讶的口吻说道。

听到这个消息,宿琴再次愣住了。

“今天还有其他人来给她扫墓吗?”宿琴问道。

小伙子摇了摇头,“没有了。您是第一个。嗯,一般都是上午十点多钟来扫墓的居多,现在这个点有些太晚了,整个墓园都没什么人了。”

宿琴看了眼墙上的钟表,五点半了。

难道,朱晚晴是故意挑好了今天这个去世十周年的日子吗?不然的话,怎么看起来这么巧合?

“您是要来一份698元的十周年忌日套餐吗?嗯,目前我们正在推出优惠活动,如果您关注我们的公众号,注册成为会员的话,可以九折优惠。成为会员之后,您可以在网上下单,让我们的专业团队来为您代扫墓。价格呢,最低是一次50元。”

小伙子极力向宿琴推荐,墓园新推出的打折优惠活动。

宿琴示意了一下手中的空鸟笼,“你们这墓园里乌鸦多吗?”

小伙子一愣,点点头,“也不少吧。毕竟这里树木挺多的,而且,又是埋葬死人的地方。乌鸦这种东西,不是本来就喜欢这一类带着死亡气息的环境吗?”

“你有没有见过白色的乌鸦?”宿琴再次问道。

小伙子想了一下,点点头,“有啊。”

这个答案倒是挺出乎宿琴的意外,她忙问道,“在哪儿?

小伙子没说话,而是指了指自己的头。

宿琴弄不懂了,“你的意思是?”

“世界如你所见,所见即为所得。”小伙子缓缓说道。

小伙子的话,让宿琴再次一愣。

“这句话本来是一位来扫墓的禅师告诉我的。三年前他的弟弟去世了,弟弟的死,对他影响很大,他辞掉了在杭州一家互联网公司当程序员的工作,去了灵隐寺出家为僧。我问他,佛祖所说的天堂和地狱,到底有没有?他指着自己的头,告诉了我这句话。

在这墓园中,睁开眼睛,我见过很多只黑乌鸦,闭上眼睛,我则见过很多只白乌鸦。确切的说,在这个世界上有多少只黑乌鸦,就对应着有多少只白乌鸦。只有这样,这个世界才能得以维持平衡。”

小伙子的话,似乎有更多的言外之意。

宿琴极力揣测着他的话外之音。

“好了,你的问题,我回答完了,你呢,要不要买我们的扫墓套餐?”小伙子又恢复了他刚刚极力推销时的样子。

这一下子,把宿琴思绪又拉回了现实世界。

“你们这里价格最低的东西卖多少钱?”

小伙子一愣,“8块钱,只有一枝花。而且,还是个糊弄鬼的塑料花。”

听到“塑料花”三个字,宿琴有点意外。

“那给我来支塑料花吧。”宿琴说着,掏出手机,打开了支付界面的二维码。

“你确定要买8块钱一支的塑料花?”小伙子有点惊讶。

“心意到了不就行了吗?真花假花还不都是一样?”宿琴故意不以为然的说道。

“我觉得你还是买个十周年忌日的套餐吧,毕竟,你那位亲人都去世十年了。”

“她不是我的亲人。”

“那也不会是你的敌人吧?”

“敌人?”宿琴愣了愣,摇摇头,“她说要送我一样东西,然后我就来了。”

宿琴说着,晃了晃手中的空鸟笼。

本来,宿琴还以为会引起对方的好奇,没想到,小伙子压根对这个事不感兴趣。

“这样吧,我给你减一百块钱,也就是698的套餐,按598卖给你。你呢,就当是帮我一个忙好了。”

“帮什么忙?”宿琴有点意外。

“今天其实是我在这里工作的最后一天,明天我就辞职了。”

“辞职?去哪儿?”

“我今年26岁,5年前,我21岁,正读大三。结果得了抑郁症,休学在家。我一共自杀了两次。一次是吃安眠药,还有一次是在汽车里烧炭,结果都没有死成。后来,我离开了家乡,去了火车站,我买了距离发车点最近的一班火车。然后,就到了雁坛。

当时正好看到这个墓园在招聘,可以包吃住,我就过来了。心里想着,反正活人的世界,我没什么兴趣了,干脆以后就和死人打交道吧。

在这墓园中,我住了五年。这期间我没有回过家,也没有和任何过去认识的人联系过。半个月前,我被查出得了绝症,生命还有最后的三个月了。

曾经,我很想死。现在,我却想活着。五年中,我见了很多生死离别,有的人死的风光,有的人死的窝囊。可是,不管他们曾经怎么样,现在,在他们的墓前,都只剩下了一块碑。

看着这些伫立的墓碑,让我认识到生命真的很短暂,短暂到刚刚你和某个人打完这个招呼,下个招呼就再也打不成了。其实,生命中再难的事,熬一熬也就翻篇过去了。一觉醒来,你拥有的又是一个崭新的世界。可惜,五年后我才明白这些道理。

我希望自己可以多留在这个世界上一会儿,可以多去经历一些过去不敢尝试的事情,去很多地方走走,看看这个五彩缤纷的世界。

我买了明天上午的火车票,回家陪陪父母,还有见见我那些五年都没有联系过的朋友。三个月后如果可以,我希望自己葬在这个墓园中一个不起眼的角落,幕前竖着一个碑,刻着‘此心安处,便是吾乡’这几个字。”

***    ***

宿琴被小伙子的话打动了,她买了一份十周年的套餐。但是,又提出了一个要求。等她离开后,小伙子再代她去扫一次墓,并把这些祭祀用品烧掉。

小伙子痛快的答应了。

他表示,自己对这个墓园很熟,即使是晚上十二点去烧纸也不会觉得害怕。

这让宿琴心安了很多。

宿琴拿了一支鲜花,然后拎着鸟笼子去找朱晚晴的墓了。对于捉乌鸦这件事,她只想一个人完成。

天色开始渐渐暗了下来。

宿琴提着鸟笼,走在一条水泥铺成的主路上。在她出门时,小伙子曾经告诉过她,沿着自东向西的这条水泥路一直走下去,就能穿过A区和B区,到达C区了。

水泥路的两侧竖着路灯,但是,能照亮的地方却很有限,似乎是专门这样设计的,目的是为了不在夜晚时打扰到这些逝者的休息。

宿琴看着路两旁连绵不绝的坟冢,似乎这里有成千上万座的坟墓,彼此之间只空着一米多宽的距离。

再向远处望去,墓园中那些拔地而起的参天树木已经看不清楚了,只能看上去影影绰绰的一片,到底是树的影子还是其他?细究之下,不免让人有些胆寒。

有风吹过,树叶间发出簌簌历历的响声,仿佛有看不见的亡灵在用抱怨的口吻,指责这个时候还有人闯入,打扰了他们的清静。

这让宿琴稍微有点后悔了,也许,她应该在白天来的,而不是选择现在这个时间段。

暇雪中学档案室地下二层的那次经历,让宿琴胆量大了很多,饶是如此,一个人走在这么大的墓园中,恐慌害怕终归还是在所难免的。宿琴提醒自己,她必须要独自走过这段黑暗,这样才能找到李小华,了断目前混乱的生活,给予麻豆和雅妮一份未来。

想到自己的两个孩子,宿琴心中有了无尽的力量。她不再惧怕黑暗中潜藏的各种可怕怪物了,也不惧怕会不会在朱晚晴墓前看到什么惊悚吓人的一幕。

拎着鸟笼走在昏暗的灯影下,原本宿琴还以为墓园中会有很多的乌鸦叫声,然而,除了风吹树叶的声音之外,倒是没有听见任何乌鸦的声音。这让她开始怀疑,到底找到朱晚晴的墓之后,能不能有只乌鸦在那里等着她。

这样走了十几分钟,宿琴总算看到了路灯下C区的指示牌。她想起小伙子曾说过的,朱晚晴的墓是C区263号。

宿琴看到第二排的坟墓前,写的是101号。显然,这里每一排都是100座坟墓。

嗯,第三排就是了。宿琴在心中告诉自己。她来到了第三排坟墓前,顺着那条青石板的小路向前走去。

每经过一座坟墓,宿琴都要在心中数一次它的数字顺序。

“60,61,62,63,”宿琴在一座圆形坟墓前的墓碑处停住了。

如果没错的话,面前这座坟墓就是朱晚晴的。宿琴心想。

她放下鸟笼,并将带来的那支鲜花放在了墓碑上,然后掏出手机照亮了黑色的墓碑。

只见墓碑上写着名字和生辰:朱晚晴,1963.2.12——2009.10.6

宿琴在心中算了一下,朱晚晴正好是46岁去世的。

如果她的姐姐朱晚红比她大两岁的话,应该现在刚好是58岁。可为什么朱晚红看着一点都不像58岁,反而像是68岁的样子呢?

难道说,朱晚红比妹妹朱晚晴大的不是两岁,而是十二岁?

这应该不大可能吧?

还是离婚对她的打击太大了,让她相较于同龄人一下子苍老了十年?

宿琴在心中揣测着,却无法给出任何答案。

对了,自己不是来捉乌鸦的吗?怎么把最重要的这一茬给忘了?

宿琴用手机的灯光照了下坟墓。只见坟墓上方并没有她想象的那样,有只乌鸦一动不动的站在那儿,等着她去捉。

就在宿琴心中起疑时,她听到不远处传来一阵“铮铮”的金属撞击声,似乎有人在用铁棍敲打什么东西。

怎么回事?莫非这个墓园还有其他人?宿琴心头大惊。

然而,转念之间,她就想明白了。

这一定又是那个装神弄鬼的朱晚晴,故意弄出声响来吓唬人的。不行,我这一次非得抓她个现形不可。

想到这里,宿琴关了手机灯光,顺着声音弯下腰,悄悄的走了过去。

然而,让宿琴意外的是,发出声音的地方,一会儿忽左,一会儿忽右,一会儿忽前,一会儿忽后。宿琴在坟墓间循着声音绕来绕去,就是无法判定接下来的声音,到底会从哪个地方发出。

似乎发出声音的那个人,一刻不停地在奔跑着兜圈子一样。

这让宿琴有点气恼了。

她停住了脚,然后用手机照了一下面前的墓碑。

只见上面写着:李景,1983.5.16——2014.7.22

唉,这个墓主才活了21岁。宿琴有点惋惜。

看到墓碑上镶嵌的照片,宿琴将手机灯光凑近了。

顿时,她心头大惊。

只见照片上的人,正是她刚刚在门口遇见的那个小伙子。

天哪!怎么可能?自己刚才还和他说话的。

想到那个小伙子说他五年前来到的这里,这个“五年前”也就是2014年。

难道他是死去之后,被埋葬在这里的?

宿琴瞅了瞅身边,视线范围内是一望无际的黑黝黝的坟墓。似乎每一座坟墓背后,都藏着一个让人毛骨悚然的秘密。

整个墓园中,空无一人。

难道,自己又像暇雪中学的档案室地下二层那样,再一次进入了平行世界?

在墓园门口的世界,是自己原先的世界,进入墓园后,就进入了另外一个世界?两个世界之间原本不可能有任何关联,自己无意中就把它们之间的平衡给打破了?

宿琴又拿着手机,照了一下旁边另外一座墓碑。

这一次的震惊,更让她心头惊骇到了极点。

那座墓碑上,竟然写着:宿琴,1990.4.22——2019.10.7

4月22日,是她的生日没错。黑白照片上的人,是她也没错。那还是一年前,她去照相馆拍的一张职业照。

可是,这个10月7日,也就是明天?

宿琴脑子里完全混乱了。

怎么回事?她竟然提前看到了自己的墓碑?难道这座坟墓下面埋葬的人就是自己?

宿琴看了一眼手机上的时间,没错,现在是2019年10月6日,晚上7点46分。

难道说,她的生命只剩下一天了?在不到30个小时之后,她就要死了?

那会是什么死因?车祸?坠楼?溺水?枪击?刀刺?自杀?他杀?误杀?仇杀?

宿琴想到了前一天晚上,自己做的那个噩梦。张伟平拿着一把手术刀,满脸是血的将刀扎进了宿琴的胸口。

想到那个恐怖的画面,宿琴整个人开始颤栗起来。两条腿也打晃着站不稳了,她扶住了面前的墓碑。

如果说在档案室地下二层挖坟时,让她感受到了十分的害怕。那这一次的害怕,则是一百二十分。

她又一次想到了,曾经贴在车窗上的那张字条:不要用你的好奇,摧毁你的人生和家庭。

自从她追查李小华的线索以来,张伟平失踪了,目前是死是活都不清楚。而她自己,马上也要面临死亡。

这一切真的如同那张字条所言,她的整个家庭和人生都彻底被摧毁了。


上一篇30.告别
技术支持: 97建站 | 管理登录